twinklewang

是否情字写来都空洞

雨下一整晚(下)

*下篇要长一点

(上)


【雨落下,雾茫茫】

    

飞香港的那一天,整座城市大雨滂沱,所有航班都延误了。

王俊凯站在安检的长队里,一步三回头,看到他的父母和表哥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朝他笑着挥手。可他的小朋友,大概还在期末考场上做高数的最后一题。

一直到了安检口,检查完身份证和登机牌,他还不死心地向机场正门口处张望了一眼。只那一瞬,他似乎瞄到了自动门外的一抹浅淡的蓝,朝安检人员走去的足尖便是一顿。

王源十一月生日,王俊凯刚送了他一把小一千的天蓝色雨伞。是法国的牌子,朴信惠同款,王源盯上它很久了。王俊凯攒了一个月的实习工资,买下了这把伞作为生日礼物。不过说实在的,他是一点不觉得朴信惠长得好看。

不过这会儿,他却凭那抹蓝色一眼认出了匆匆赶来的小朋友,于是转了身想往外冲。

因为全体误机的缘故,他那个安检口后面排了乌泱泱一片的人。他这边一转身,等在他身后的人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喂,你走不走啊,不走就让我先过去,我着急登机呢。”

另一边保安也拦住他,“先生,您已经进了安检口,不能再出去了。”

而入口外的母亲则抹着泪朝他招手,“幺儿,快进去吧,一会儿该检票了。”

王俊凯听着旁人杂七杂八的催促声,额前冒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踮着脚尖翘首朝着正门口,却再没寻觅到那一抹蓝。

于是低头翻手机,看到了小朋友刚发来的短信:“老王同志,我到机场了,你在哪儿呢?飞香港算国际航班吗,是不是在T2航站楼啊,我好像走错了......”

王俊凯读到最后手心一抖,赶紧拨了电话过去:“喂,源儿啊,你没走错,我刚才都看到你了。”

“啊......”那边傻乎乎愣了片刻,才说,“糟了,我都往T2那边走了。”

“你......你干嘛不先问问我?”

“我一着急就忘了,没头苍蝇似的......”王源懊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王俊凯几乎一阖上眼睛,就能想象到小朋友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

“真拿你没办法。”

王俊凯一边叹着气,一边挪开位置让后面的乘客先进行安检。本想在安检口等一会儿,广播却那么不凑巧地响起来,说飞往香港的航班HX241将于四十分钟后起飞,请还没安检的乘客经由快速通道,在27号登机口登机。

王源耳朵尖地听到了这边的广播,便在电话那端不安道:“刚才广播的,是你的航班吧。”

王俊凯垂眸望了眼自己的登机牌,淡淡嗯了一声。

那头失声了半晌,才幽幽地开口道:“老王,我估计我赶不过去了。”

“没事儿,”王俊凯攥着登机牌咬了咬牙,“我在这儿等着你,你快过来。”

“你......你别,登机闸门提前二十分钟就关了,你还是先过安检吧。”

“别啰嗦了,快点过来。”王俊凯不禁深深蹙着眉头,催促道。

王源却在片刻的沉默后,在电话那头笑着打哈哈:“哎呀王俊凯,我就不过去了,其实真看到你我说不定就哭了,怪丢人的......见不着也挺好的。”

“王源儿——”王俊凯听着王源那样笑嘻嘻逞强的语气,就觉得自己恨得牙痒痒。

“一路顺风,”小朋友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那样满不在乎,仿佛提前半小时交卷打了车冒着瓢泼大雨赶来机场只为见一面的人就不是他似的,“你在那边好好学习,争取拿个奖学金回来。”

“你......”

“我会想你的。”

“......”

“好了不说了,你赶紧过安检吧。再——见——”

紧接着,便是刺到耳朵都痛的忙音。

 

 

大三下半年,王源的设计稿被一位到本校交流的中央圣马丁学院的教授相中。那位教授亲自找到王源的导师,想要收王源做徒弟。

王源作为学校的得意门生,能得到世界一流大师的赏识,可谓给学校和老师们挣足了面子。校方当即推荐了王源到中央圣马丁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交流一年,这一年里王源在学院的导师自然是他的伯乐,设计系的教授Albert。

彼时王俊凯还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商科攻读硕士学位。他到香港的第二年,也就是研究生在读的最后一年,已经拿到了国内大大小小不同企业的offer。他父母希望他继续到香港大学读完MBA再找工作,然而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国,哪怕从一家外企的职员做起也好。

他太想念他的小朋友了。

王源给他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去英国交流一年。王俊凯对王源的学业与爱好再支持不过,自然很为他的小朋友开心。这一年里,他们身处异国,一个在雾都,一个在新界,为了彼此共同的未来而努力打拼。

因为香港与伦敦间的长途话费太高,两人这一年来的联络全靠电邮。王源回复邮件的速度很慢,很多时候半个月才回复一封,到了后来甚至连续两三个月没有消息。在英国的一流设计系学习,想来课业也十分繁重,王俊凯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至少能做到理解。

直到第三年六月初,王俊凯学成回国,收到了Google的offer,正式从校园踏入社会。拿到的第一份工资,他买了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去拜访王源的家人。王源的父母他大学时就见过,父亲的确是位有品位的设计师,母亲则是位温柔的全职太太。因为王父曾在英国留学,对同性婚姻的接受程度很高,因而并不排斥两人间的关系,王母更是对王俊凯喜爱得不行,每次去他们家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

只是王俊凯这一次去,却没见王母像往常那样发自心扉地笑,王父更是一脸严肃。他心里觉得古怪,却又不好当面问出来。

直到临走前,王俊凯才听他们说,王源今年七月大学毕业后,是打算留在英国继续念书的。

王俊凯从王源家里出来时,还觉得恍如梦中。回到家,翻出之前记在纸上的电话,拨了国际长途,却被告知王源早已从这户当地人家搬了出去。

说不定是学业太忙,忙到忘了跟自己商量,王俊凯这么安慰着自己。掐灭他最后一丝曙光的,是王源的大学室友阿三。

阿三是王源六年的哥们儿加死党,一起翘课,一起撸串,一起打游戏开黑。男生间的友谊大多是这样,没有一起挥霍过青春的朋友根本算不上兄弟。因为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王俊凯单独约王源出去时,也不时有他的出现,蹭吃蹭喝蹭电影,宛如一盏二百瓦的白炽灯泡。

阿三家里有点小钱,常年在各国家之间飞来飞去。他前段时间刚从英国旅游回来,途径伦敦,在圣马丁见到了王源。

他听说王俊凯回国后,特意给他打了电话约他见面。阿三这几年来全世界周游,黑了也瘦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见到王俊凯走进咖啡店,他屁股稍微抬了抬,似乎有话急着要说。王俊凯将他欲言又止的神态看在眼里,一颗心不禁沉下去。

“什么事?”他稳稳落了座,一身得体西装,干练潇洒的精英模样,只有微微抖瑟的声线显露出他的不安。

阿三眼睛低向咖啡杯中泛起的白沫,似乎难以企口地吞了吞唾沫,才道:“哥,你和源儿之间还有联系吗?”

王俊凯指腹抚过手中杯子光滑的瓷面,眸色深邃着,故作镇定地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有,不过不频繁,我估计他在英国那边也忙,不忍心打搅他。”

那边阿三却抬起眼,别有意味地低声笑了:“哥你就别骗我了,你们现在都没联系了吧。我这次去伦敦见到王源了,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得不像样子,黑眼圈,胡子拉碴,总之看起来特别憔悴。”

王俊凯的关注点全落在了后半句上,听到旁人叙述着小朋友的现状,只觉得心口发紧,连脉搏都迟缓下来。

“他在英国......那么辛苦吗?”

“他肯定没跟你说吧,”阿三无奈地勾着唇角,“在英国那样的一流大学学习,几乎能扒掉人一层皮。王源还算好的,他的导师比较偏爱他,会给他很多优待。可正因为这样......”

阿三说到这里,忽然意有所指地收住了话匣。王俊凯正专注听着,见对方停了下来,便知道说到了关键,心孤零零地悬起来,嘴角僵硬着问道:“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阿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有些怜悯地望着王俊凯此刻迫切又苍白的神态:“一个中年男老师,如此器重一个清秀好看的男孩子,那男孩子还是亚洲人......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王俊凯听完,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一抖,半杯滚烫的咖啡便洒在了他的西装裤上。阿三看着他被烫到眉头都耸起来,不禁怔愣着,担忧道:“你不要紧吧?”

“我没关系,”王俊凯尽量沉着地吐了口气,去拿纸巾的手有些不稳,胡乱在裤子上擦了几下,便说,“......你继续。”

“你......”阿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禁迟疑起来。

“我让你继续说——”王俊凯声音蓦地拔高,眼眶也睁圆了,棕褐色的眼瞳因为愠恼而震颤了几下,眼角蕴着血丝,望向对方的目光中,有震惊,有愤怒,有懊恼,还有清晰得毫无掩饰的心疼。

阿三在他锐利得如一把尖刀的目光逼视下,嘴唇瑟瑟蠕动着,半晌才组织好语言,讷讷道:“还能......还能怎么想啊。他周围的同学都骂他‘wanker’......污蔑他勾引老师,靠出卖色相博得老师的青睐。王源他怎么可能服气,所以就拼了命地学习,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后来他真的做到了,成绩排在全系第一名,得到了直研名额。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名额刚下来没几天,他的导师Albert离婚的消息就传开了......这不等于坐实他被导师‘潜规则’了吗,王源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俊凯沉默地攥着手心,几乎面无表情地坐着,头却像要炸开了一般,脑海中有数不尽的片段撕裂开来——每次他在邮件里问王源,最近学习辛不辛苦,和同校的朋友们相处得是否愉快,王源总回复他,都挺好的。

是啊,都挺好的。如今他听到阿三苍白的叙述,便将这些碎裂的片段重新拼凑,拼凑出一幅幅让他的所有精神彻底坍塌的图景。

小朋友坐在凌晨三四点的图书馆,点着一盏光线幽暗的台灯画着设计图;小朋友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面不改色地听着周围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小朋友坐在电脑前,看着爱人发来的一声声问候,心里有那么多的委屈,却只能忍着鼻腔里的酸涩,在键盘上敲下,都挺好的。

思绪到了这里,王俊凯的眼神不禁一下子黯淡到底。为什么在王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他的身旁?甚至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为了他而努力,而不是像眼下这样,无力的内疚,无谓的痛苦。

他喉头堵着团湿棉花一般,已经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良久良久,才那样艰难地开了口:“所以,他还是选择......留在英国,把书读完?”

“王源跟我说过,他已经能做到不在意那些人的看法了。Albert在婚姻上很失败,但他是个合格的老师。他一直对王源很慈祥,即使受到那样的非议也不曾亏待......正因为这样,王源才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更不想让他失望......所以选择了留下来。”

王俊凯缓慢地垂下眼帘,掩着眼底的落寞,苦涩道:“他真的,从没和我说过。”

阿三闻言,淡淡笑了笑:“王源他宁可被你误会,也不可能跟你说的。哥,不要怪我嘴毒,但源儿他这次受的打击不小。这样肮脏下流的言论,别说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就连我这种脸皮厚的听了也受不了。我临走前,他还有心叮嘱我不要跟你说这些,我觉得他是怕你知道以后,会看不起他......总之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告诉他我跟你说过.......不然按他的脾气跟我绝交都有可能。”

王俊凯想到王源此刻的处境,恨到快把牙咬碎了。他怎么会看不起,他明明连心疼都来不及。

可是他太了解他的小朋友,表面上的无所谓从来都是有所谓,表面上的不在乎从来都是很在乎,表面上越不争越不抢,心里头那个小人儿就越不服输,越要强。

为了保护好小朋友那份小小的自尊心,也为了不让阿三的好心被辜负,王俊凯只能苦笑着应下来。

 

 

回去后的第二天,王俊凯给王源去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我已经回上海了。前几天去见叔叔阿姨,听他们说你打算留在英国读研。为什么都没听你跟我提过?看到这封邮件以后,回个电话给我好不好?”

之后又是一个礼拜的杳无音讯。终于有一天傍晚,家里的座机忽然响起。王俊凯看着来电显示上繁杂的前缀,心跳蓦然快起来。手朝话筒伸着,却有些提不起力气似的,不敢去接那电话。

电话响过了三四声,王俊凯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提起了话筒,唯恐那边等了太久就把电话撂下了。

电话接起的那一秒,王俊凯连嗓音都是抖的,颤巍巍地问了声喂。

而另一边也安静了好一会,才有温柔的声音响起,软软糯糯的一声“王俊凯”,听得他心都化了半边。

“源儿?”王俊凯捏紧了话筒,一颗心脏咚咚地跳着,鼻尖上也急出了层细细的汗。

可王源那边,却连呼吸声都淡着。他嘴边似乎顿了顿,才开口道:“抱歉......之前手上的事太多,忙起来没头绪,就忘了告诉你。我打算在英国继续深造几年,直研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学的还是服装设计。”

王俊凯沉默地听着,心口处的软肉像是被绞紧了。他不知道王源这几日来是怎样反复整理心绪,才能这样云淡风轻地与他说着谎。

他低垂了眼睑,喉咙里滚着想要拆穿对方笑脸的伤人的话,却一句也不能说出口,只能佯装着惊喜道:“那挺好的,深造是好事啊。不过你该早点跟我说的,一直都没收到你的消息,害我担心了好久。”

“对不起。”王源头一回这样与他低声下气地道歉,听得王俊凯眼眶都有些酸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那边的声音却忽然停下来,无言沉默着,间或有一声细微隐忍的鼻音传来。

王俊凯听到了,瞬间像被一根针扎中了心脏,胸腔里是那样鲜明又尖锐的刺痛感,牵动着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都忍不住收缩着疼痛。

他的小朋友,又在偷偷地抹眼泪了吧。

于是他慌乱地打破了沉默,安慰道:“没关系的......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吧。”

“没......我已经想好了......”再开口时,那边的人却将声音刻意放低了,听来有些虚浮的沙哑。只见他一字一字,无比艰难地,才说完了短短一句。

“王俊凯......我可能,不回去了......”

短短的一句,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在王俊凯的头顶。他呆呆滞留在原地,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几乎不可置信地喃喃:“源儿,你在说什么啊?”

那边声音清淡着,却似乎笼了层寒霜一般:“我说,我应该不回去了。想留在伦敦这边,开一家店,做点设计图,卖点小东西......欧洲这边的慢节奏挺适合我的。”

“你......”王俊凯只吐出一个字,却蓦然失了声似的,喉咙变得既沙又哑,要拼命得咽着口水滋润喉头,才能勉强拼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王源轻纳了口气,淡淡的鼻息在王俊凯听来单薄又虚弱。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放软了声音慢慢说道。

“我之前一直想告诉你,但又不忍心说......之前我送你的那顶帽子起球太厉害了,面料也不好。等你有空就去买顶新的,至于那顶......还是扔了吧。”

 

 

王源给的明明不是回答,却比回答还要清晰,要伤人,几乎是一刀切中了王俊凯的软肋。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不论是奖学金,成绩单,亦或是学位证,月薪两万的offer,这些他都可以不要。但唯独那顶礼帽,那顶明明起了球掉了色已经戴不出门的礼帽,是他的最珍惜。

王俊凯唯恐自己当着小朋友的面会哭出来,所以在对方声音将将落地前,便颤抖着撂下了电话。

——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连分手都不曾说。

 

 

【小纸伞,遮雨也遮月光】

 

两人撑伞到了车边,王源抬头望了眼,满天的乌云正黑沉沉地压下来,雨势越来越大。他眉间略略蹙着,问:“你到了家那边怎么办?”

王俊凯想到车后座的黑胶伞,他从一开始便没说实话,这会儿更加不能坦诚相告,只好硬着头皮道:“停车坪离我家不算远,跑两步就到了。”

他话音刚落,天上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好像炸裂了天河一般,豆大的雨滴一把把落下,砸在车窗上溅起了层层水花。王源清秀的眉目间透着隐隐锐意,低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送你到楼下吧。”

“你送我?......然后呢?”王俊凯不禁怔住。

“然后我就回家啊,不然呢?”王源望着他,很轻地动了下眉。

王俊凯闻言,嘴角一僵,鬼知道他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我是想问,你家在哪儿?”

“徐汇。”

“不行,太远了,我家在金桥附近,你赶回去至少要两个小时。”王俊凯想到王源要顶着夜雨横跨几个区才能回家,下意识地否决道。

王源却面向着他眯起乌湛的眸子,神色淡淡道:“我说王俊凯,六年没见,你这啰嗦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王俊凯脸色阵红又阵白,嘴唇张了张,却不知怎么开口了。

“这下没问题了?”王源看在眼里,纤薄的唇瓣勾起一个极其含蓄的弧度,似笑非笑道,“那上车吧。”

直到车驶上了高架,王俊凯还是怔怔地回不过神。王源他,怎么就坐在了他身边?明明半小时前,这小朋友还坐在自己对面,不温不凉地拒绝了他。

车跑在空寂的马路上,路边的街灯树影呼啸而过。因为是在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车走过的每一段路似乎都与他们的回忆相关。经过南京东路,发现电影院门口卖烤红薯的老爷爷不见了,原地支起了一个报摊,卖报的阿姨看起来又有点像学校夜市上做炸鸡排的刘婶。

那些关于两个人的片段,终于在这样清寂微凉的夜色中蜂拥而至,走马灯一样闪过,害得王俊凯脑海中吵闹喧嚣个不停。

于是他借着等红灯的间隙,稍稍别过眼,目光飘向了身边的人。

王源正凝目望着窗外出神,他米色的风衣里只穿了件灰白色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气质清冷而寡淡。依然是细致的眉眼,依然是浅色的唇瓣,可原本那些青涩稚气却悉数褪去,俨然变成了一个沉稳又从容的大人。

可不论是什么样的王源,稚嫩的,亦或成熟的,都无一例外地吸引着王俊凯通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车内的空间狭小,王俊凯甚至听得清王源每一声放轻的鼻息,听着听着,他的呼吸就不自觉从温热变得灼热,连空气似乎也被不知名的物质充斥着,变得暧昧黏稠。

王俊凯脑内有瞬间的茫然,继而用燥热的手心捏紧了方向盘,摇了摇头努力理清心绪。

红灯变绿,他重新开动了路虎,跻身于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王源却丝毫未发现王俊凯勉强压下去的那团火,他一错不错地凝望着车窗外,看着雨幕下街灯依次亮起,暖光融融,正是华灯初上。

于是他的嘴角浮起了浅淡笑意,缓缓抬起手臂,用指尖在浮着薄薄水汽的车窗上描摹着,画了一只小礼帽的图样。

王俊凯余光里感受到王源的小动作,定睛一瞧,上一秒还因为欲望灼烧的眼眸便温润下来。他的小朋友,模样是长开了,性格也成熟了,却还是小孩子脾性,看到车窗上的雾气就忍不住在上面写写画画。

等车缓缓开进了小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王俊凯刚将路虎在停车坪停稳,王源便下了车,撑了伞在车门外等他。

王俊凯住的那幢楼离停车坪确实不远,步行两分钟就到了。这一路花了四十多分钟,雨依然没有减小的趋势,地上的积水反而越积越多,已经漫过了脚底。它们汇集成一条条潺潺的小溪,在道路上蜿蜒流淌。王俊凯仰望着宽大的雨幕,像是用千针万线,把天空密密实实地缝合起来,所以整片天际都是灰蒙蒙一片。

他于楼门下驻足,斟酌了片刻,才说:“这雨确实太大了,估计不好打车,地铁站离小区又远,不然......”

王源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似地,略微睁大了眼睛,乌瞳显得干净又纯粹。

王俊凯望进那单纯的眼眸,又咬了咬牙,才狠下心道:“你就在我这儿呆一晚吧,我家里有间客房空着。”

王源当然不傻,闻言便低了低眼帘,嘴角又缓慢翘起:“是不是我刚才在凉面店没跟你说清楚,其实我对你......”

“我知道,”王俊凯沉声打断了他,“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冒雨走那么远。那间客房里有床也有浴室,你嫌我烦的话就呆在房间里好了,我绝不打搅。”

“你——”王源不禁略蹙起眉。

“你放心,我之前没动过你分毫,现在更不会。”

王源本来也没往那方面想,只是为避嫌才有所顾忌,如今听到王俊凯这样直白地保证,脸皮本来也薄,瞬间就烧红了。

见王源没再反驳,王俊凯便掏出卡开了楼下的门禁,等着对方一起上了楼。

到了五楼,王俊凯走到一扇银灰色的防盗门前,拿出钥匙开了锁。门在王源面前缓缓打开,王俊凯便绽开了微笑道:“请进。”

王源佯装镇定地轻咳一声,踱步进了房门。王俊凯的家不算大,一百平不到,装修也只是简单的黑白灰。可是从客厅到厨房到卧室,都收拾得整洁明快,看得出主人的生活习惯良好,甚至有轻微的洁癖。

王源的目光在壁纸,地毯,与家具间细细扫过,看着这厅内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不禁想起大二那年到王俊凯寝室时,正碰到他把室友的臭袜子从自己床头扔到对方脸上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王俊凯站在王源身后,看到他肩膀忽然抖了抖,偷笑着,不禁好奇道。

王源哪里肯招认这些,只将微扬的嘴角压了压,故作深沉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大大小小的欧式工艺品,惊奇道:“你怎么会收集这些?”

王俊凯盯着橱柜里摆着的一样样小巧物件,黑眸中似有光芒隐隐浮动:“我这几年常常一个人到欧洲旅游,那边有很多卖工艺品的小店,我每经过一处就忍不住买几样,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欧洲。”王源喃喃着念道,垂下眼帘端详着这一件件精致的小工艺品,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啊,王俊凯他去了欧洲,想必也去了英国,去了伦敦。原来他们在过去的六年里,也曾站在同一片蓝天下,踩着同一块土壤,呼吸着同一方空气。

这么想着,心怎么就悄悄温柔下来了。

接着,王俊凯带王源去了客房,客房就在主卧室的对面。点开吊灯,王源才发现王俊凯将家中的客房也布置得格外温馨,灯光是暖烘烘的橙黄,壁纸是雪白色,床头是奶白色,床褥又是米白色,走进这个房间,整个人如同瞬间陷入了一团纯白的棉絮中似的,温软而轻柔。

王俊凯的确遵守了约定,只将浴室里热水器和浴霸的用法简单介绍给王源后,便带上门离开了。

王源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了衣柜研究。他发现衣柜里放了备用的浴巾和浴衣,却都是崭新的,显然这客房不常有人光顾。

而卫生间里则摆着一次性牙刷和牙膏,都是从酒店里带回的那种。

王源拆开了一只硬毛牙刷刷牙,刷毛硬到直接把牙龈刷出血了。他对着镜子呲着牙,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红唇白齿间沁出了一道道血丝,明明有点疼的,他却蓦然笑了起来。

王源想起了两个人一起去千岛湖玩时,王俊凯也是把酒店里赠送的牙膏牙刷洗面奶一股脑儿地带回了寝室。那时候王源是真嫌弃他的小家子气,如今却意外地怀念起来。

幸好,王俊凯这捡小便宜的臭毛病还是没改。

王源本想刷会儿微博等着热水器的水烧好,却忽然发现手机的电量已经不到百分之十。

想到今天在凉面店里看到王俊凯和自己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手机,他迟疑了少顷,还是打开客房门,朝对面望了望。

主卧的门虚阖着,门缝处透着温和的暖光。王源听到了手机的低电量提醒,不禁抿着唇,提起勇气走到了卧室门前,手指轻磕了磕门板。

一开始没人回应,王源便加大了点力度,又敲了敲。

房内安静了几秒,才有模糊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王源凝眉屏息,才听到门内传来隐约的水声,王俊凯应该正好在洗澡。

“啊我那个......”脸颊不自觉地染上了薄红,王源退了半步想要离开,“没事,没事了。”

“......你等一下。”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浴室的门响,和吧嗒吧嗒的脚步。王源在渐近的脚步声里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半掩的卧室门被从内拉开了,映入眼帘的便是裹着浴衣头发一绺一绺湿漉漉滴答着水的王俊凯。王源愣怔地望着对方,不禁腹诽,果然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

“怎么了?”低沉的嗓音响起,似乎还带着浴室的水汽。

只见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胸前裸露的皮肤上因为沐浴而遗留着水滴。

王源干巴巴地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浮动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不是没见过王俊凯露肉的样子,只是单身禁欲了这么多年,再看到曾经朝思暮想过的人,实在令人难以自持。

他有些惊慌地别过了眸,声音因为莫名的情动而微微颤栗着:“哦......我手机没电了,想跟你借下充电器。”

王俊凯黝深的眼瞳渐沉,也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欣赏了半晌小朋友脸窘得通红的模样,才松开了扶着门框的那只手。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向内,赤脚踩在光溜溜的地板上,留下了两排水印。

因为门被彻底敞开了,王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随着王俊凯的背影,看他走到了床头拔下充电器,紧接着,眼尾瞥见了屋内的一个小隔间,门扉半开的,散着昏黄的光。

于是他好奇地偏过脸定睛一看,才看到那隔间内摆着的衣帽架,靠近门边的架子上挂了一只只古典的欧式礼帽。

王俊凯已经拿好了充电器朝门走来,发现王源正目不转睛地朝一个方向瞧着,便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

“......刚才回来拿睡衣,忘了关衣帽间的门。”

王俊凯脸上有瞬间的惊惶一闪而过,折身想要带上那扇门,王源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似乎有些讶异地问着:“你在收集帽子?”

“就是......业余爱好,在欧洲闲逛时看到挺有趣的,就买了些收藏。”王俊凯嘴角僵硬地牵着,解释得也是前言后语不搭。

王源乌湛的眼眸闪了闪,露出些莫辨的神色,语气也跟着一转,从惊讶变得带了点低软道:“能给我看看吗?”

可王俊凯两瓣唇张了张,却没有立刻回答。是了,那房间里有他不想被王源看到的东西,以及他不想被对方发现的心思。可此刻小朋友是那样恳切地望进了他的眼底,专注而期待地,他根本拒绝不了。

“进来吧。”他叹了口气,轻轻颔首,转身先拉开了衣帽间的门。

衣帽间十分宽敞,有卧室的二分之一大,两边衣架上挂着成套的西装,还有些休闲的帽衫与运动服。隔间的四角则摆了四只衣帽架,架子上按分类挂着品类、原产地不同的欧式礼帽,有英国,有德国,也有意大利。

王源环顾了一周,便知道这些绝不是王俊凯一趟欧洲行收集得过来的。其中几顶高帽已经停产了,连他自己的收藏中也没有,靠西南角那只帽架上的爵士帽,是MJ演唱会上戴过的同款,源自美国一位老帽匠的设计,在一般地方根本买不到,除非到纽约专业的制帽厂定制。

王俊凯方才说的话,无疑是撒谎。盯着满屋价格高昂到令人唏嘘的礼帽,王源震惊得连眼睛也不敢眨,从这一顶,移到那一顶,都是,全都是可以列入珍藏的精品。倘若放到别人身上,他一定会将那人视为一个礼帽的疯狂爱好者,可如果对象换做了王俊凯......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舍得眨眼,所以连眼眶都泛了酸。

接着,他就透过眼前层层晶莹单薄的水光,看到正对着他的那个帽架上,那么显眼的地方,挂着的一个与周围的珍品相比,几乎称得上残次品的咖色礼帽——塌下的帽顶,因为褪色而斑驳的帽身,还有起了球的帽檐。

它实在太丑太另类,以至于他视线刚到达帽架的那一秒,就被它夺去了所有注意。盯着盯着,他就被丑哭了似的,不忍心再看地低下头,细碎的刘海遮下来,挡住了前面的视线。

王俊凯在他身后,看着他耸起的肩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唉我真的是......收藏着玩儿,你别不信。”

简直欲盖弥彰。

王源回身面对着王俊凯,抬了抬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掩下的睫毛纤长,几乎把眸子都遮住,嘴角撇了撇,再开口,却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这爱好,可真奇葩。”

王俊凯尴尬地揉了揉还湿着的发尾,低眉忖度了会儿,才道:“你看看吧,要是有喜欢的,我就送你。这么多顶帽子,你肯定有没收藏到的。”

闻声,王源稍稍地掀起眼,瞳孔微敛,似乎想着什么。他当然有没收藏到的,而且有好多,只是......

“那你把那顶送我把。”

王俊凯看着对方霎时黑亮的杏仁眼,还有眼神飘去的方向,心头不禁一紧。

他心悸地顺着小朋友目光望去,果然,对方的视线所及,不偏不倚,就是那顶破烂的旧帽子。

“你......”

“我说过了,”王源上一秒还略显湿润的眸,此刻已渐渐恢复了平淡,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我念旧,偏喜欢旧的东西。”

王俊凯垂下眼睫,蹙眉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意味深长的笑眼,唇际一个“不”字的嘴型还未摆出来,就被王源字正腔圆地截断。

“王先生,君子一言。”

......简直如法炮制。

和自己今晚用的损招一模一样,小朋友真的学坏了。

王俊凯敛目低眸了半晌,忽然间,无奈又好笑地,弯了点眼角,道:“行,那就送你了。记得对它上点心,那可是我最贵的一顶帽子。”

王源听罢,上扬的嘴角微滞,不禁低声重复道:“最贵的?”

王俊凯嘴角自在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此刻他借着身高,轻轻俯首向着他的小朋友。王俊凯的眉目浓重鲜明,已经轮廓分明的脸上,一根根线条冷硬,这样低头投下视线,汹汹的气场便压了下来。而几分钟前还伸着爪子耀武扬威的源小猫,就顿觉心虚了。

可这个无论身量还是气势都比源小猫高的人,却在背光里逐渐放软了眸色,脸部线条也变得柔和,压低了声音答道:“因为......它也是非卖品。但我比你大方一点,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王源傻傻地站着,迎着暖光变成了浅色的眼珠,此刻正没有焦距地出着神。他几乎要被王俊凯温煦的嗓音蛊惑了。

幸而王俊凯未施难于他,而是把那顶帽子,还有充电器,一起塞到了他怀里,又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说:“晚安。”

“......晚安。”他下意识地喃喃,甚至直到被王俊凯推着肩膀送出了卧室,都还没有回神。

 

 

【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

 

第二天起早,不出所料地,小朋友已经没了踪影。

王俊凯拉开卧室窗帘,打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低低地叹,这南方的梅雨季节,雨真是一刻也不见停。

虽说没拿到小朋友的联系方式,但通话记录里却留了小赵的电话号码。王俊凯当天晚上给对方发了条短信,只问她王老板今天去没去店里。

不想小赵却打了电话回来,告诉他老板又去英国了,下午的飞机刚走。

王俊凯一惊,手机险些从手里掉下去。王源就算再烦他,也不至于躲他躲得这么快吧。

幸而是小赵她说话大喘气,见王俊凯噎着没说话,才道,老板是去英国出差,有一笔交易,下周就回来。

王俊凯方才松了口气,心里又声讨着小赵说话都不一口气说完,害得他心脏差点骤停。

之后又聊了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不外乎关于王源的,小赵这姑娘嘴巴一刻也不得闲,老板长老板短的,说老板交代给她一堆杂活,又说老板下个月月初就发工资。王俊凯本是个特没耐性的人,也不愿与人煲电话粥,可听着对方碎碎念了一个多小时的王源,他竟也未觉得烦,甚至有些庆幸小赵是个话唠,所以小朋友即使远在欧洲,他也能了解到关于对方的一点一滴。

那日聊到最后,小赵不免抱怨着自家老板敲诈她这只廉价劳动力。因为王源出差,店里的活自然都落到她一人头上,开张营业,接待顾客,点钱点货,可她这两天又适逢期中考试,因而忙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王俊凯闻言心中一动。他这几天恰好忙完手上几个大case,接下来的工作又刚刚开头,他已经布置给手下的人去做,自己则悠闲得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为什么不趁机请个假到王源的店里打打工,好好表现一下?

他暗自计划了一番,便与小赵说明了意图,又表示自己只是出于好心,不会抢她的生计,而且这几天的工资她也可以照拿。

小赵听完不禁受宠若惊,再三地与王俊凯确认,真的可以吗,我不来上班就算了,照拿工资不太好吧?

王俊凯为了收买对方到自己这边来,便愈发真诚道,反正店里这几天营业赚钱,王源总要给人开工资的。我本人不想拿,便转手给你,你就当作带薪休假吧。

小赵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愣,琢磨了半晌,才恍然大悟,王先生您不是因为照顾我期中考试吧,您这纯粹是为了跟我们老板套近乎的吧?

王俊凯被小姑娘揭穿了,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嘿嘿一笑,说,这不是互利的事吗,你既可以安心准备考试,我又可以借机讨好小老板。

小赵阖目幻想了下两位王先生走在一起的画面,倒真挺赏心悦目。她本就好成人之美,而且这件事又对自己有利,那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喜滋滋地应下来,让王俊凯第二天去店里拿钥匙。虽说......虽说她事后品了品,没有知会老板,就把整家店转交给外人的这种行为,的确有些缺德了。

 

 

王俊凯第二天一早便到了店里,他已经向公司请好了一星期的假。

小赵事先准备好了有关帽店营业期间的注意事项,理了份清单,与钥匙一起交给了他。

王俊凯本就算半个商人,又对礼帽颇有研究,所以他认真读了一遍清单后,就基本知晓了店内点货理货登记结账的大致流程。小赵站在一旁,见他已经能轻车熟路地从仓库将帽子分门别类地摆到货架上,再条分缕析地登记在册,不禁纳罕着,这么繁冗的流程,她整整花了两天去熟悉,可王先生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就已经驾轻就熟了,真的是好神奇。

确保不会有什么差错后,小赵便与王俊凯打过招呼,先行回学校了。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光顾,王俊凯便无聊地拿起帽架上的一顶顶帽子,端详把玩。

王俊凯发现,店里的帽子大部分是hand made in Britain,只有零星几顶是王源做的。王源做的帽子的内围,都会用烫金的线缝一只小小的“R”,像是为了标记个人领域似的。王俊凯找到了每一顶小朋友亲手缝制的礼帽,用指尖摩挲着帽内一只只英文花体的“R”字,忍不住失笑。

到了中午,周围写字楼的职员们趁午休到了街上,便开始有顾客陆续走进店里。王俊凯根据每个人不同的脸型和穿衣打扮,推荐适合他们的帽子。他出于私心,大部分推荐的帽子都出自小朋友之手。

王俊凯本人这些年来在职场上练就了舌灿莲花的本事,而帽子本身质量又属于上乘,再经他一番吹捧,大多数顾客都满意地刷了卡。

等下午客流量又变少后,王俊凯翻了翻前些日子的账本,免不了小小得意,光今天一个中午的销量,就比前一周的要多了。

傍晚下班高峰,又卖出了几顶礼帽。王俊凯环顾着店内空了小半的帽架,打算到仓库里捡几顶新帽子补上来。

怕把礼帽压坏,仓库里也是将帽子陈列在帽架上。王俊凯挑拣了半晌,还未找到足够满意的,主要是这仓库里摆的大多是王源从欧洲带回来的古董,一看就是买来收藏的非卖品。

他目光逡巡了一周,发现仓库角落里有那么一只涂了红棕色油漆的木箱,木箱上的雕花精致雍雅,但浮雕上的红漆又有部分剥落,一看就知它已有了些岁月。

因为没有上锁,王俊凯好奇心作祟,还是打开了那木箱。箱子里没有旁的,只摆了几顶毡帽,一顶顶地摞着,可见这几顶帽子都属于同一款式。

仓库里只有一盏小灯,因为接触不良时明时晦,而木箱又被摆在背光处,连帽子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着,王俊凯一时辨认不出这些帽子的种类。

于是他拿起最上面一顶,想带到有光的地方看一看。可他手刚触及那帽子的边缘,动作就迟缓下来。这帽子呢料的触感,他再熟悉不过了。

木箱不算大,王俊凯可以轻易地搬动,他便撸起衣袖将整个箱子搬到了朝着仓库门口,光线最充足的地方。

再一垂眸,他却连呼吸都不敢了,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珍宝似地,抚摸过箱子里的每一顶毡帽。这里面,无一例外的,都是咖色的霍姆堡毡帽,而最上面那一顶,他之所以会觉得熟悉,就是因为他曾摸过它无数无数遍。

当他被思念折磨得不成样时,总会到衣帽间里去摸一摸那顶挂在正中央的礼帽,小朋友送他的第一顶礼帽。那熟悉的起了毛球的触感,熟悉的粗糙呢料的纹理,即使让他闭着眼睛接触,也能认得出来。

他颤抖着,将第一顶礼帽放到一边,又拿起了第二顶。

第二顶礼帽的材质就要好了许多,是不那么容易褪色的粗羊毛,做工也精细了不少,收边用的是与呢料颜色相近的褐色细线。

王俊凯转着帽身端详时,搭在帽里的指腹忽然感觉到几块不平整的凸起触感。于是他翻过帽身,发现那是一排用白线缝的小字。借着微弱的自然光,王俊凯努力地辨认着上面的英文,一字一字地念,念到第四个字母时,他有神的双眸蓦然微微失焦,微启的薄唇又慢慢阖上,似乎不敢置信地抖了抖。

失神了片刻,他才蹲着身子又朝外移动了几步,将帽子内围朝着有光的地方,脖颈也倾斜成诡异的角度再三确认,当他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又慌张地拿起了第三顶,第四顶......第七顶。

每一顶帽子,内围都用娟秀的英文缝下了“FORJK”,落款呢,又无一例外地是他花了一早上摸过了无数遍的花体“R”字。而每一小行字最后,则会加一个年份,从“2011”,到“2012”,直到最后一顶上的,“2016”。

那最后一顶毡帽,如果不是王俊凯认错,应当就是他之前误打误撞买到的那顶。只是他买的时候,帽子的作者还没来得及缝上这行字。等到帽子被要回后,作者本人,也就是他的小朋友,才对着工作室里的小小台灯,添上了这句话吧。

大概是现实比想象还要柔软,王俊凯那颗空瘪了许久的心,刹那间飘忽地膨胀起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一种因为走丢了太久才找回,而忍不住患得患失的,久违的心跳。

他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跳也渐渐变得更快。忍着溢满胸腔的跳动不安的情绪,他重新拿起了那顶被自己珍藏了许多年,又被小朋友三言两语骗走的礼帽。他翻过帽身,眸光瑟缩着,又鼓起勇气投了上去,聚焦,失焦,再重聚。

然后,长长地,喟叹了口气。王俊凯脱力般地坐在了有些冰凉的地面上,却丝毫不觉得冷。因为他一整颗心,都被完完全全浸在了温热舒畅的白糖水里,再没有一丝的不安与畏缩。

因为那顶最旧最旧的咖色礼帽里面,用了最新最新的细线缝着,“FORJK,2010”。

这七顶礼帽,代表了他和王源两个人,他们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曾携着手经历,也曾擦着肩错过的,整整七年。

有幸的是,他们又再次相逢。

更有幸的是,他们也不会再分开。

 

 

王源回国的那一天,王俊凯回到公司恢复了工作。

王老板翻开账本,看着帽店这几日来雨后春笋般飞速增长的销量,原本平淡温顺的杏眼瞪得浑圆。

他指了指账本上六位数开头的数字,又抬眸打量了一番因为紧张而两根手指拧在一处的小赵,微笑着:“来,小赵,你跟我解释一下,这账,是怎么回事?”

“就......这两天客人比较多嘛。”小赵眼睛转向一边,避开了王源审度的逼视。

“可是我看这明细,几乎卖出的每一单都是我做的帽子......我有这么火吗?”

“老板你......你当然......”

“行了,”王源鼻梁上架着眼镜,蹙着眉尖在账本上写了几笔,“你当着我的面都夸不出口,还能对着陌生人推销我的作品?真以为我不了解你?”

小赵委屈地瘪了瘪嘴,低声道:“对不起老板。”

王源翻着账本,颇为无奈地掀着眼皮扫了眼正垂着脑袋道歉的小丫头,问:“说吧,王俊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小赵垂死挣扎着,“王先生他人真挺好的,没......没贿赂我。”

“啧,”王源嘴角似有不屑地牵着,却又噙了丝柔和的异样情调,“看来他真没少给你。”

“真没有,”小赵这会儿是奋力地摆了摆手,诚恳道,“王先生真没给钱,他就是好心,来了店里替我打工,还不愿意拿工资,想让我带薪休假......”

听完她的解释,王源上一秒还冷漠着的眼眸便柔软几分,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求情的模样,于心不忍道:“你看看你,早说实话不就好了?被那坏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还帮人家提鞋呢。他怎么可能白帮你干活,他肯定早就知道我能猜出是谁帮的忙啊,老狐狸一只——”

小赵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还不敢相信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悠哉地喝咖啡的王先生竟是只老狐狸一般。

王源想着去盘点库存,才刚推开仓库的门,便暗叫不妙。事前安置在角落里的那只红木箱子,明显被人换过了位置。他再三叮嘱过小赵不可以碰那箱子,如此一来,是谁动了那箱子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惴惴不安地上前,打开箱子,发现那几顶毡帽都还摆在原处,心悄悄松了口气,王俊凯估计没那么无聊,去翻一只乍一看就知道上了年纪的旧箱子。他正欲阖上箱子,却又隐隐觉着不对,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还是把箱子搬到了敞亮的地方,将帽子一一拿出来检查,边看边数着,一顶,两顶,三顶......果然,箱子里只剩了六顶帽子,而今年才做完的那只,已经被王俊凯拿走了。

他将箱子放回原处,面容沉静地从仓库里出来:“小赵,你把王俊凯的电话给我。”

 

 

那一天下午是这个月难得的晴天,天空很蓝,连一丝浮絮都没有,仿佛被过滤了一切杂色般地,瑰丽得熠熠发光。

王源站在王俊凯家的楼下,看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慢慢逼近。

王俊凯猜到了王源会给他电话,但没想到会这么早,小朋友明明上午九点半才到的浦东,估计是还没着家就先去了店里。

车前的挡风玻璃遮住了王源的视线,但丝毫不会妨碍到王俊凯坐在驾驶座上,肆无忌惮地盯着那正穿着白衬衫,暖洋洋站在日光下的人。

王源认出了王俊凯的车,脸色沉沉地靠近,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王俊凯按下车窗,微弓着背,透过狭窄的窗口望着正立于车边的气鼓鼓的脸。

“怎么了?”他挑着眉问。

小朋友在碎碎洒下的阳光中微眯了点儿眼睛,一本正经道:“你下车。”

王俊凯迫于对方虎视眈眈的“淫威”,举起手投了降,才打开车门迈下了车。

“急什么?”王俊凯低头理了理手腕处玛瑙绿的袖口,又颔首朝面前的人低语,“我还想带你去吃个饭。”

“你电话里不是说把帽子放在家了?”王源迎上来的目光清浅,却立刻别扭地转开了,“我不过是顺路来拿。”

“唔,”王俊凯状似恍然地点了点头,“那你......跟我上去?”

“随意。”王源虎着脸跟王俊凯过了门禁,想不到时隔一周,他竟再次光临了这里。

甫一进门,王源便朝着主卧去了,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径直向着衣帽间。可等他点亮了隔间的灯,眸光四处寻觅了一遍,哪里见到那顶霍姆堡毡帽的影子。

“它没在这儿。”

王俊凯抄着兜从他身后靠近,平声道。

“王俊凯,”王源微攥着拳,似乎隐约压着火气,道,“你这算偷窃罪的知不知道?那顶帽子市价近一千,你信不信我现在打个电话,就能把你送进拘留所。”

“那你刚发现被偷的时候,为什么没报警?”王俊凯在他耳畔的嗓音温煦,轻得像一阵风,挠得人心底微痒。

“我是......”王源轻咬着牙槽,却难掩声音的颤抖,“我是顾忌到我们的同学关系,把你送进警局,太不仗义......”

“同学关系。”王俊凯绕到了王源面前,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字咬道,“谢谢你的定义。不过,你要怎么证明那顶帽子是你的?我记得那顶帽子里面,绣的可是我的名字。”

王源脑海里狠狠一震,表面的从容冷静似乎再难支撑下去,唇咬得泛白了,眼眶红红的模样,形容狼狈。

只听他嗓音干哑着,词不成句,语不成调地反驳道:“你少,自作多情了。”

“那好,”王俊凯忽然伸出了手,很慢,却无比坚决地握住了小朋友正无力地垂在两侧的双手,“你既然说我自作多情,就给我个理由,说服我们是同学关系。”

王源眉心蹙着,嘴唇翕动着,却无从开口。

王俊凯便无言笑了,错身几步拉开隔间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了藏好的礼帽,举到王源的面前。他轻轻启唇,声音温柔着,却夹杂了丝丝缕缕的愤怒:“让我来帮你说——”

——“因为是同学关系,所以你每年都要做一顶帽子,再绣上我的名字?”

——“因为是同学关系,所以你看到我靠近你,就忍不住躲,忍不住逃?”

——“因为是同学关系......”

——“是啊,正因为是同学关系,所以你即使在学校遭了人非议,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正因为是同学关系,所以你宁可留在英国,留在那些恶意揣测你的人当中,也不愿回来我身边。是不是啊,王源儿?”

王俊凯话说到最后,已经从最初饱含着悲愤,恼怒的一句句反问,变成了再无力不过的自问自答。

他是想要拼上一切挽回的,所以他赌上了全部真心。

而王源,此刻那双乌湛湛的眼眸,一如蘸了水般的,黝黑而湿漉,透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涟水光。他微张着嘴,投向王俊凯的目光中,有震惊,有不可置信,也有难言的羞愤与懊悔。

他是无论如何没想到,也不敢设想,他那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演出,他所有蜷缩在黑暗里的委屈与眼泪,他每一刻不堪回头的被羞辱的过去,竟被他最想瞒住的那个人,悉数纳入了眼底。

可是这个人,却那样温柔地包容了他的任性,也保护了他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假装不知道他的谎言诡计,沉默着陪了他整整六年。

慢慢地,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嗓音却干涩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断续地念着对方的名字:“王俊凯——”

——“对不起......是我提的分手,也是我活该。”

王源的睫毛颤了颤,黑漆漆的眼仁被垂下的眼睫盖了大半,似乎是想掩饰自己克制不住发红得彻底的眼眶。可是他话语里浓浓的鼻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王俊凯在小朋友想要落荒而逃的前一秒,抛下帽子,极尽了温柔地将人捞进了怀里,脸埋在柔软的发丝间,吻了吻他的耳廓上缘,温声絮语着。

“没有分手,我们没有......”

他感受到王源在他怀里一下下难受的颤抖,便从温柔地环绕,变成加大了力道地将人搂稳在胸前:“王源儿,源儿啊,你看——”

他稍稍退开,将右手举在两人中间,上一周还松松垮垮地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已经被他套上了中指,指环大小却是刚好的。

“你......”小朋友眼角还挂着滴泪,看道他手指上纹丝不动的戒指,愣怔着,连哭都忘记了。

“这戒指是我在香港买的,跟我中指的尺寸一样,本来你也有一个。你当时让我把帽子扔了,我没舍得,狠了狠心,就把戒指扔进了黄浦江。自己的就一直留着,戴在中指上没摘下来过。”

“我一开始把它戴在食指上,是怕你误会我另寻新欢了......可是你知道的,我的中指,还有无名指的位置,都是留给你。”

“王源儿,别哭,你听我说......你没跟我说过分手,我更没有。所以我们两个一直一直,都没有分开。”

王俊凯眼尾也含上了泪,望着面前压抑着抽泣的小朋友,近乎虔诚地低下脑袋,吻在他微微抖瑟的唇。将他所有的不安情绪,都埋进了彼此泥泞的口唇间。

王源一双乌黑的眼眸,从开始不知所措地瞪大,到后来安心地微合,他的手臂不自觉缠住对方结实的背,绕紧,再绕紧,好像要将对方的骨肉筋脉,悉数埋进自己的身体。

良久,王俊凯才慢慢松开了嘴唇,轻抵着王源的前额,望进了那双他朝思暮想的黑葡萄似的眼。

好一会儿,王源才缓过气来,眼角却低了低,朝着地面,囫囵嘟哝了一句。王俊凯没听清,便略蹙着眉,问他:“你说什么?”

王源脸上还羞着,声音也赧赧地答:“帽子。”

“啊——对了,帽子。”

王俊凯恍然,松开了怀里的人,从地上捡起刚才慌乱中扔到地上的帽子,简单地扑了扑上面的灰,便戴到头上,问:“好看吗?”

王源呆呆地望着他,又微微翘起了嘴角,双眸像是初寒乍暖时能溺死人的湖水。

“很帅。”他害羞地笑着回答。

王俊凯只肖看着他的小朋友乌眸中泛起水光潋滟,白皙的脸颊边因为接吻的羞赧而浮了几丝绯红,却又笑得天真无邪,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

他的喉头便一阵发紧,忍不住抬手抚上对方的脸颊。

王源却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住他,似乎在质问着他要做什么。

王俊凯从王源湛湛的眼瞳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于是他眼眸深邃着,眸底燃起了两簇微弱的火苗。

他正了正头上的礼帽,解开西装前的一颗扣子,露出贴身的衬衫,对着王源,微微勾起了一边嘴角。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戴着礼帽,穿着西装,白衬衫半敞,最像什么?”

王源紧张地望着对面似乎性情大变的人,睫毛瑟瑟一抖:“像是......”

王俊凯却蓦然伸出手臂,搂住了小朋友清瘦的腰身拉向自己。两个人的鼻息便瞬间缠绕在一起。

他无声地一笑,似在自问自答道:“像是......衣冠,禽兽?”

“......”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每天每天都在想着......等再见到你,一定要穿上一身西装,戴着高雅的礼帽,然后......和你zuo爱。”

王源闻言猛地睁大了眼,却在下一瞬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带到了主卧柔软的床铺间。

 

 

啪嗒一声,是雨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明明是大晴天呢不是?

 

哎你说,这南方的梅雨季节,雨真是一刻也不见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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