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nklewang

是否情字写来都空洞

逆光(上)

*重发一次,希望这次能顺利

*祝俊仔十七岁生日快乐

*1w6,现实向,勿上升真人

 

 

时间隔了太久,久到王俊凯已经想不起那天的具体日期了。只记得是九月中旬,他十五岁的尾巴上。那天他趴在舞蹈教室的窗边,倾泻在身上的阳光暖烘烘的温柔。打眼望去,窗外是满目苍翠的黄桷树,茂密叶片上停着金子一般的夕阳,那金色中又夹杂了淡淡的橘红。湿漉漉的浸了汗的毛巾兜头遮住了视线。有洁癖的王俊凯不免蹙起了眉,正欲掀开毛巾,摔到来人的脸上。却在一呼一吸间该死地发现,他连那毛巾面料上的汗味儿都认得出来,甚至熟悉的要命。

于是本想一毛巾招呼回去的动作顿了顿,右手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尖捻搓着那挤得出水的毛巾一角,先前因为处女座洁癖而生的那一点戾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黄锐说年前有十天的假期,也没有通告,咱们去旅游吧。”

身后那人却丝毫未发现自己刚擦过汗的毛巾险些惹毛了王俊凯,一对熠熠的杏仁眼迎着斜阳眯成了一溜儿,兴致勃勃地开了腔。

王俊凯这才慢吞吞地将毛巾从脸上揭下来,脸上被对方的汗水黏糊住的毛孔开始在傍晚的微凉空气里争先恐后地吐纳着热汽。他把毛巾展了展搭在手腕上,侧首盯着王源那双有笑意跃动的眼底,只见对方两瓣唇都弯翘着,挤得腮边嘟起了两小坨肉,下巴却瘦的尖尖,黑眼珠的中央晶晶亮的,看来是真的挺高兴。

可王俊凯却不记得自己听黄锐说过放假的事,八成是为了哄压腿疼到掉眼泪的小孩开心罢了。不过他也没揭穿,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行啊,你想去哪儿?”

“我昨晚上网查了一个多小时才选好地方,”王源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张照片,献宝似的送到王俊凯眼前,“怎么样,你就说,漂——不——漂——亮?”

王俊凯低垂着桃花眼,对着那张照片端详了半晌。是一张夜景图,宝蓝色的天幕,星宿满空。而在最深邃辽远的天边,却正绽出一团璀璨耀眼的绿光。那绿光拖曳着一条美丽飘摇的尾巴,在蓝幽幽的夜幕上划出了一道道温柔的弧线,又向着无穷的广袤尽头逝去。

王俊凯盯着照片上恢宏的夜色和数也数不尽的星斗,嘴巴因为震撼而微微张大了。本来以为王源是想去三亚的沙滩,厦门的鼓浪屿,或者丽江的小镇......没想到,他会想去看极光。

“这照片......是南极吧?”

闻言,王源却摇了摇头,得意道:“看看你,不知道了吧?不是只有南北极才看得到极光。这张照片是在北欧拍的,冰岛的雷克雅未克。”

“冰岛......”

王俊凯想到这座从十一月份便进入冬眠期的北欧城市,还在暖融融的艳阳天下呆着的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其实相比于王源的浪漫主义,王俊凯在生活上要务实得多。王源会在新买的牛仔裤上剪两个很大的破洞,会在墙上用橡皮泥拼出自己的名字自拍,又调侃说这是自己加的后期,还会在几千粉丝面前收起早就准备好的手稿,说他不要照着稿子念了,他要说说自己想说的。而王俊凯呢,他从来只打有准备之战,上台前一首歌要练几百回,舞蹈里一个动作要确认几千遍,凡事有条不紊,又一丝不苟。所以当王源心血来潮地拿着剪刀剪牛仔裤时,他也许正在厨房里炒一盘番茄炒蛋。王源总笑他,明明才十五岁,却活得像个老干部。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两个人呆在一起久了,就会变得很像很像。就好比王源最近越来越多地为了一个动作或一个音准而较真,而王俊凯,那个即使在重庆的冬天都冷到穿着毛线裤的王俊凯,却在想到这座处在北纬六十六度的北欧国家时,有了一丝期待。

那晚临睡前,他登上百度搜索了“冰岛”,然后看到这样一句话,“如果此生没有机会去到月球,那就去冰岛吧——因为那是最不像地球的地方。”

冰岛的冬天,冰河湖里似乎铺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糖块,连绵起伏的丘陵上大片大片白雪苍茫,那里没有日出和日落,却有形态各异的大小瀑布,七彩缤纷的双色彩虹,和海浪比人头高出几英尺的黑沙滩......哦对,冰岛的十二月,还有一座以前只在欧若拉传说里出现过的,被绿色极光萦绕的世界。

和一个对你来说特别的人,去看一处特别的风景,应该就是一件特别特别的事了吧。还没满十六岁的王俊凯曾这样想过。

到后来当然没能如愿。那年的圣诞节他们从重庆到北京,机场接机的粉丝多到离谱,王俊凯走在前面,王源就跟在他的身后,即使被保镖护在胸前,还是差点被几只越过保安的手伤到。那天的王源带着只黑色的毛线帽,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在人满为患的到达厅里被捂得汗津津的。王俊凯几次回首,只看得到那双乌溜溜黑漆漆的眼睛,在口罩上面眨一眨,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担心。王俊凯忽然就觉得胸闷了,周围的拥挤和喧闹都让他愈发烦躁,他眸子里沉淀了一片阴霾,落到两旁粉丝身上目光的温度也冷却下来。

冰岛旅行,明明是王源的心愿。可不知为什么,到最后失落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他和王源有很多拉过勾却没能实现的约定。从世界末日一起抢超市,到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从一起唱完周杰伦的每一首歌,到手牵着手去冰岛旅行。

当一个约定空落了太久,就会慢慢地变成执念。所以被问起最想去哪里旅游,王俊凯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冰岛。”

想去人少,清净的地方。想去只有他们的地方。想去世界尽头。想去冷酷仙境。

执念到了后来,反倒是王源先不好意思再提,当主持人问起时,他的答案渐渐模糊起来,从北欧的一些国家,变成了北欧,西欧,东欧,世界环游。王俊凯却成了顽固的那一个,心心念念的,把冰岛挂在嘴边,生怕王源把这个约定给忘了。

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过去,到了王俊凯十七岁的生日。他从几万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中,看到了一只朴素的没那么起眼的油皮纸袋。好奇心之下,他拎出来拆开包装,然后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在那只油皮纸袋里,是一只同样简单的土黄色纸盒,盒子里面只摆了一张卡片,一张冰岛旅行的私人订制卡片。上面印着,无期为期,终身有效。

感动之余,他拿出手机搜索了纸盒边角上印着的小小名字,接着他便看到了一张双人的微博头像。头像上十六岁的王俊凯,正偏过侧脸,专注望着前一天还是十四岁,那一天才满十五岁的王源,嘴角边不易察觉的笑痕爬了上来,眼底却有惆怅的波纹层层叠起。

他真的无时不刻不盼望着他长大,又真的舍不得他长大。

 

 

而王源在看到那份礼物后,露珠一样透亮的眼珠里却流出了不满的小情绪:“明明是我先想去冰岛的啊,王俊凯谁让你抢我台词的?”

王俊凯早料到王源会闹别扭,揉搓哄了半天才安抚下来:“是我一直挂在嘴边嘛,谁让你脸皮薄又不肯讲。再说了,给我和给你有区别吗,咱们还不是得再出一张机票钱?”

王源没应他,只垂着长长的睫毛,像是河水边弯着腰照影子的丛丛青草。

王俊凯怕他还不开心,便一边挠着他痒痒一边打趣道:“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去啊,说吧,那你想跟谁去,嗯?”

王源最经不起王俊凯闹他,只逗了两下,上一秒还瘪着的嘴巴便咧开了,嘴角翘得有那么高,很快把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来也巧,不久以后,又有不知名的粉丝在王源的生日前夕送来了一份冰岛通行证。就像是怕拆散他们俩一样,同样的无期限定,同样的终身有效。

只是没想到,这两份无期,却一语成谶。

 

 

许多年以后,王俊凯还能想起十七岁的王源曾那样认真地问过他,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呆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而他也始终忘不了自己当时的回答。

这没有错。源儿......我也想和你呆在一起。

相爱的人就该在一起。

 

——可他们却没有。

 

 

王俊凯手里拿着那本名叫《Lost in Iceland》的小说,封面上手绘的两个肩并肩的背影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这本三年前火遍全球的探险小说,终于要翻拍了。小说里描述了两个来自东方的旅游爱好者于末日前的冰岛相遇,他们怀着两颗向往自由的心,从容奔赴来生的故事。整本书的结局,就是画在封面上的场景。两位主人公,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二幸存的人类,正背着各自单薄的行囊,比肩站在艾雅法拉火山的山脚下。他们的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冰原,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白云蓝天,而滚烫的岩浆正从火山口无比壮观地喷涌而出......

书中的主人公只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在相遇之前也曾因末日的莅临而历经绝望。可因缘际会之下,他们却在已经杳无人烟的雷克雅未克相遇,并约好了要陪伴彼此走完人生中最后这段时光。之后,他们经历了无数艰险,从黑沙滩的海啸,到斯科加瀑布的山崩。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这两位年轻人,终于在最后一刻,在艾雅法拉火山爆发的那一刻,停下了几个昼夜不曾休憩的脚步。他们的结合也许是因为害怕孤独,可后来的一路上,他们又为彼此间梦想的相似而惺惺相惜。最终坦荡面对死亡的瞬间,把往生当作救赎的瞬间,这两个独立的生命已经密不可分地交融在一起。

结尾处两位主人公平静地望向火山口的描写,赚足了读者的眼泪,网络上推书的帖子比比皆是,小说也因此畅销一时。去年末,圈内传出了小说要翻拍的消息,网民们立刻炸开了锅,纷纷讨论起适合出演书中角色的人选。像王俊凯这种每周都要登几次热门榜的当红小生,自然在票选之列。

组合解散,各自单飞之后,王俊凯的事业中心还是放在音乐上。近几年里,他出过一张专辑,发行过四五张EP,电影却只接过一部,还是因为两年前周董难得再做导演,拍了一部武侠片,专程邀请他做男主角。昔日偶像这番诚意相邀,王俊凯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导演大咖,主演大咖,票房是意料之中的火爆,口碑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因为剧情新颖,脉络清晰,情节紧凑,主角们的演技又难得在线,电影下线时在豆瓣上的评分竟高达8.0,在影片中格外出彩的男主角王俊凯自然成了热议中心。而在电影前期宣传时,那些嘲讽他空有其表,演技可怜的营销号纷纷被打肿了脸。这之后,王俊凯的片约一直不断,但他却未接过一部,只潜心准备着第二张专辑。

直到半个月前,他收到了《Lost in Iceland》的剧本。

 

 

经纪人Judy收到片约后,走过场一般地拿着剧本到了录音室里,在王俊凯面前晃了一圈。她真的只是意思意思,毕竟这几年来她已经替王俊凯推掉数十部电影了,就连去年冯导的贺岁片向他投来了橄榄枝,他都没有接。

“......不接,是吧?”

她习惯性地抬起脚尖准备向外走,王俊凯却忽然从一堆错乱摆放的谱子中间抬起了头。因为熬了几夜编曲,他那一双桃花眼下是两只乌青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头发被自己搓得又躁又乱,看起来憔悴得没了人形。可他那对清冷惯了的眸子里,此刻却像猫眼一样,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只一瞬,就又恢复了,沉静得像两汪乌湛的墨池。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到了Judy手中的剧本上,声音里带着些疲倦的沙哑:“这片子叫什么?”

Judy愣了少许,才将崭新的剧本放在桌上:“《Lost in Iceland》,原著是一本挺畅销的小说,讲的......嗯,讲的就是世界末日之前两个青年在冰岛探险的故事。”

“......迷失冰岛,”王俊凯用铅笔在简谱上勾出一只休止符,视线微微地下垂,停在白色封面上突兀的黑色标题上,漆黑的眼瞳绕着云雾一般,朦胧而深邃,“片子的导演是谁?”

“是个不太知名的新锐导演,叫李穗。”

“哦。”王俊凯若有所思地低应了一声。

“要考虑下吗?”Judy打量着王俊凯阴沉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王俊凯习惯性地抿住唇思量了片刻,说:“先不要回复他们,容我再想一想。剧本你先留在这儿吧,等我晚上有空看一下。”

“......行。”Judy趁着王俊凯低眉收拾乐谱的空隙,定睛望了他好一会儿,乌灼的目光里还有些不可置信似的。

她宁可相信王俊凯是熬夜熬糊涂了,也不敢相信他会无缘无故接一个没来头的小导演的电影。单论电影题材,比这一部新颖的不知有多少,可就算Judy磨破了嘴皮子地劝,也没见王俊凯眼珠瞥过一下,不接就是不接。

她想不通这部电影究竟哪里吸引到了王俊凯,不禁杵在原地发起了呆,怔怔的。

“没别的事的话,你就下班吧。”王俊凯却十分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接着便戴上了耳机。

Judy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估计专辑发行前,他就一直是这副昼夜不分,世事不问的模样了。

“好吧,那我先下班了,你决定了的话尽早通知我。”说完她便旋身,朝录音室外走去。

可那个已经戴着耳机,捏着乐谱的男人,却在她踏出门前又喊住了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其他的角色呢,都定好了吗?”

Judy回想着下午通话的大致内容,摇了摇头,道;“还没定。李穗的助理跟我说,已经联系的几个男明星都还在商榷之中。她倒没跟我透露联系了哪些人,但微博上是有投票的,你去看看投票的前几名,应该就差不多了。”

“行,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家吧。”

“没别的问题了?那我走了?”

“走吧。”

“......拜拜。”

“嗯。”

王俊凯重新低下头,只一晃眼就又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里。Judy其实早已适应了王俊凯私下里总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这个人啊,大概是在镜头前强颜欢笑了太久,所以在镜头外连笑肌的机动系统都失调了。很少笑,很少哭,更不会喊累,只想着工作,工作,工作。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冷漠,还是习惯了心如止水。

 

 

Judy第二天清晨刚睁开眼,便接到了李穗的助理打来的电话,对方的语气里有难掩的激动和兴奋。

“俊凯是不是同意了?”

Judy还躺在床上,一边揉着困涩的眼角,一边打了个倦怠的呵欠:“他还在考虑。”

对方听罢,不禁困惑地咦了一声,又道:“可我明明看到他给我们官博点赞了......”

“他用大号点了赞?”闻言,Judy立刻清醒了七八分,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认真确认道,“他给哪条微博点了赞?”

“就很普通的一条微博啊,说什么电影还在筹备阶段,演员阵容也没有确定,让广大网友们不要急躁。我看到他点赞,以为他肯定同意了......网上现在都在说这事儿呢。”

“......你等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Judy匆匆挂了电话,先到微博上去确认了下消息的真实性。转而翻出王俊凯的手机号,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忙,径直拨了过去。

王俊凯那边似乎刚忙完一阵,很快接起了电话,低哑动听的男低音经过听筒,被扬声器扩散开,在卧室里飘着。听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很难得的不错。

“有事?”

Judy手指尖使劲攥在手里,把手心都攥疼了,才忍住没有冲电话那端的人发飙。

“我问你,你是不是给电影官博点了赞,还是用大号点的?”

那头静了静,才轻描淡写地答道:“那个啊,是我昨晚不小心手滑了。”

“......你不会取消吗?”

那头又静了静,更加淡定地道:“我不好意思取消。”

Judy气得眉毛抖了抖,准备直接到他家去收拾他,于是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把睡裤蹬下来,一边将一字裙麻利地套上身,冲着摆在床上的手机喊道:“现在全网都在讨论你接了这部戏的事情,你给人家点了赞,还挂了一晚上也没取消,这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我可救不了你。我不管,你自己捅的篓子得自己收拾,听到没有?”

“嗯,”王俊凯一言不发地听她发泄完了,平静道,“那就接了吧。”

Judy正扎着马尾的手指一顿:“你准备接这部电影了?”

“你都说得这么严重了,我能怎么办,将错就错吧。”

“咳咳......”Judy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匆忙跑到床边拿起手机,对着话筒再三确认道,“你决定好了?不会中途毁约吧,咱们工作室刚起步可赔不起那么多钱。”

王俊凯听罢,不禁好脾气地送来一阵清朗的笑,安慰道:“君子一言,我不会毁约的。”

“那好,我去给人家回电话了。”

“嗯,顺便问一下另一位男主的人选定没定......如果没有,就麻烦你帮我要一下李穗导演本人的手机号,因为我有推荐。”

“......你要推荐谁?”Judy不禁好奇道,因为王俊凯这几年极少混迹于演艺圈,连在综艺节目中也鲜有露面,所以除了那些旧识,他的人脉其实少得可怜。

王俊凯沉吟了片刻,却没有回答,而是语音渐低地道:“到时你就知道了,如果他肯来的话。”

 

 

一周后,王俊凯在北京的首都机场登机。这一趟国际班机,自北京起飞,经英国伦敦,抵达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

他坐在头等舱的第二排,戴着黑色的口罩和深棕色的墨镜,每位经过的乘客都不免好奇地打量上几眼。这一班飞机随行的剧组人员都已经上了飞机,除了副导演和编剧,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经济舱。

登机门还有五分钟关闭时,王俊凯听到一位乘务人员抱怨道,还有五位乘客没有登机。头等舱的座位空了许多,王俊凯瞥了眼只隔了一条过道的空位,喊住了路过的空姐,向她要了一杯白水。

空姐似乎认出了他,惊喜地用双手捂住嘴,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

水送来了,王俊凯道过谢,目光自腕表的表盘滑过,算了下,还有两分钟就要关闭登机门了。

他微微别过脸向着窗外,透过狭小的窗口,可以看到北京阴霾泛黄的天空。过了这么多年,首都的雾霾还是没有改善,灰蒙蒙的天空下阳光也是死气沉沉,透过这熹微的阳光看去,连空气里都被飞扬的尘芥填满了。这么想着,王俊凯只觉得吸进的雾霾几乎堵住了他的呼吸道,连喘气都疼。情不自禁又想起十五岁的王源趴在车窗边,一边倒数着绿灯的秒数,一边翻着白眼道,“你不为首都人民吸几口霾啊?”

真的是,有王源在的话,连雾霾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余光里,刚才给他送水的那个空姐又朝他的方向过来了,他目光便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不再动,心道不会是跟他要签名吧,他真有点懒得写啊。

但那姑娘没有来找他,而是把他斜上方的行李架打开了,嗓音温柔地朝着另一边道:“需要我帮您放好吗?”

轻轻的足音靠近,紧接着,那来人开了口,是个让他觉得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清爽嗓音,音质干净像一泓清水,却又像罂粟,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从身侧慢慢地包围过来,让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起了一层密密小小的疙瘩。

“谢谢,我自己也可以。”

那人有些吃力地把两个大箱子搬到了行李架上,再次向陪着他的乘务人员道了谢,接着便坐到了王俊凯的隔壁。那个空姐料理完工作,兴冲冲地跑去找到了她的伙伴,刻意放低的谈笑声便从前舱传来。

“最后上来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觉不觉得眼熟?”

“眼熟啊,长得帅的我都觉得眼熟。”

“你脸盲好严重......那是王源啊。”

“……你没认错吧?”

“没有,而且他旁边那个就是王俊凯。估计是一起去国外拍戏。”

“我的老天,你等我我去瞄一眼。”

紧接着就是小女生一般的尖细的惊呼和咯咯笑声。常年做音乐,王俊凯的耳朵锻炼得很灵敏,他听着那两个姑娘的低声细语,从始至终一动未动,只定定凝望着窗外,扭着的脖颈都僵硬得麻木了。

然而身旁那人还是发现了他,似乎也确认了半天,才错愕又不确定地喊了他的名字:“王俊凯?”

短短的三个字,还是他熟悉的薄荷音,还是他熟悉的念法,却让王俊凯不敢回头,他承认自己有点儿害怕,又有点儿期待。最后还是迟疑着,缓慢地回了头,那张清秀的,轮廓愈发深刻的脸庞便映在他的眼底。他短促一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想好的亲昵的称呼在嘴边绕了几遍,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句,“王源儿”。

王源显然是意外的,满脸的错愕震惊还来不及收拾,两唇微启着,憋了好久也只憋出了一句:“好巧啊。”

一点也不巧。王俊凯眯了下眼睛,也没反驳他,只淡淡道:“想不到隔了这么久一起乘机,竟然是去欧洲。”

“你是要去英国,还是......”王源微微一蹙眉,他总是那么聪明地一点就透,恍然道,“不对......你也在这个剧组吗?”

王俊凯静静地牵起唇角,答道:“我在。”

“等一下......你演的不会是......”

王俊凯望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的王源,不置可否地轻笑:“你怎么这么冒失,接片之前都不弄清楚合作的人是谁吗?”

王源不太自然地敛下眉,道:“是剧组不肯跟我透露,我其实问过很多次了......倒是有传言说你会参演,但你不是很久不接戏了吗,我以为网上那些只是谣言......”

王俊凯盯住他低敛的眉梢,心道,他们当然不会跟你说,不然你怎么可能会来?

沉吟少许,他还是问道:“他们都不肯告诉你,你为什么接了这个片子?”

两人间是短暂的寂静,王俊凯眼睫动了动,恍惚中看到了王源脸上掠过的一瞬间的不安,就像是神经被刺痛一般,那一瞬间太快了,快到王俊凯很自然地将它当做了自己的错觉。

再凝眸,他发现王源只是在单纯地微笑。那双杏子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认真望着他,眼仁黑得像是涂了墨,眼白则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目光干净坦荡,没有一点畏缩或不安的样子。

“是因为喜欢这个剧本。”他慢吞吞地回答道,“我不喜欢言情剧,所以这几年来,我演的都是抗日,谍战,还有犯罪片......可这部电影的立意很新颖,我也很感兴趣。接这部片子的时候,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导演啊,合作演员啊,我都没想过,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剧本,我想演而已。”

王俊凯专注听着王源温吞而严肃的解释,感觉自己在这个略显漫长的回答里逐渐找回了他熟悉的那个小朋友,那个一边压腿疼得掉眼泪一边咬着牙喊“再来”的小朋友,那个一边担心自己跳舞不“good”拖累同伴一边用帽子盖住潮湿眼眶的小朋友,那个一边对着讽刺他的人说“谢谢”一边对着喜爱他的人喊“我很爱你们,我很爱我自己”的小朋友。

 

 

王源的心思缜密通透,从儿时起就在演戏上很有天赋。可他对演戏这件事,是很倔的,怕自己演技不到位,语速、语气、表情,都是一遍一遍地嚼。成年以前,他们在接戏这件事上做不了主,演过很多又傻又白的角色,王源嘴上虽然不说,可王俊凯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他想演的是英雄,是反派,是不一样的角色。

分开的这几年里,王俊凯一直关注着他的动态。王源先后接了几部戏,第一部演的是共产党安插在国民党中的眼线,第二部演的是有心理疾病的大学生,第三部演的是为了救得了血癌的妹妹而贩毒的兄长……不得不承认,王源选择的角色既不迎合大众,又很考验演技。这对新人来说,是有极大风险的。值得欣慰的是,虽说王源演的都是不讨喜的人物,可他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不但不会招人恨,反而吸引了一大帮既控颜又惜才的铁粉。

其实最初这部电影的主角投票里,王源的位次并不靠前,反而是倒数几名。王俊凯看到后,特地给李穗导演打了电话,先表明了自己对这部戏的浓厚兴趣,再不经意地提到王源的名字。他对王源近几年的经历几乎如数家珍,李穗听了他一番不显山不露水的夸奖,当即拍板要签下王源。

王俊凯怕王源听了他的名字会避嫌,有心叮嘱了李穗不要向王源提他的名字。李穗是个讲信用的人,从邀约到签订合同,都没在王源面前走漏半点风声。王源从头到尾是被蒙在鼓里,满心期待着加入了剧组,却在进组的第一天,在飞机上,碰到了两年来只在颁奖礼上有过点头之交的王俊凯。

久别重逢,竟是以同事这样尴尬又微妙的关系。两人只简单交流了两句,便没了话题。王俊凯很怕他们之间这样冷场,于是借口说自己前一晚熬了通宵,想要睡一觉养养精神。王源点了点头,嘴角挂起的笑容也有些如释重负。

眼睛阖着,耳朵反而异常的灵敏。王俊凯仅凭听觉也能大致捕捉到王源的每一个动作。他喝了水,吃了两块饼干,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接着是耳机插进耳机孔的声响。

悄悄地将眼皮掀开了条缝,王俊凯经由这一小条缝观察着王源。王源正在看电影,是一部欧美的黑白片,女主角费雯丽穿着修身的小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一双柳叶眉弯弯的,一颦一笑惊为天人。

王源果然还是喜欢看这些国外的老电影。十几岁时王俊凯被强迫着一起看,总会在中途睡着,留王源一个人看到结局。

可是这一回,他竟这么眯着眼睛陪王源看完了一整部《魂断蓝桥》,等他再一抬眼,却发现王源的下巴正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酣睡了多久。

宠溺的笑意染上了睫毛,王俊凯仔细地盯了会儿王源睡熟时撅起的两瓣唇,才慢慢移开目光。他招了招手喊来前舱的乘务人员,要了两条毛毯,都盖到了对方身上。一条盖住王源的腹部,怕他的肚子受凉,一条罩在他的肩膀,刚刚好挡住了那两瓣无意识地嘟起的嘴。

 

 

飞机抵达冰岛时,是当地时间的凌晨两点。剧组一行人租了辆机场大巴车,前往了雷克雅未克的市中心。下榻的宾馆位于雷克雅未克大教堂附近,李穗提前预订了宾馆十八层楼的所有房间,Judy的房间被安排在王俊凯的隔壁,王源则住在他的斜对面。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除非要在外拍夜戏,他们都会住在这座宾馆。

因为处于教堂附近,这里没有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环境十分清幽,也算是闹中取静。登记,入住,行李收拾妥当,王俊凯碰到柔软的床铺时,已经接近四点,天快亮了。李穗说了,让所有人好好休息一上午,等到第二天下午一点三十,剧组再出发到取景的第一站,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时分。王俊凯从蒙住光线的被褥间抬起头,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一边揉着睡肿了的脸一边下床,他赤着脚在卫生间里洗漱,剃须,擦润肤露,最后盯着镜子里睡得张牙舞爪,七歪八倒的头发,果断就着水龙头里的温水洗了个头。

梳洗完毕,他穿上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和一条藏青色牛仔裤,就出了门。

Judy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王俊凯路过时粗略听到了通话内容,应该还是专辑的问题。她余光瞥见了王俊凯,立刻用手捂住话筒,食指指着楼下,朝他小声道,“去三楼吃饭。”

王俊凯挑了挑眉,问:“还有吃的?”

“给你留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王源在下面,他好像也刚起不久。”

“哦。”王俊凯黑眸微微闪动一下,冷淡地应道,脚下却是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

Judy在身后盯着他宽廓的肩膀,无奈耸了下肩膀。果然还是王源的名字最奏效,这家伙明明是个听到酒店早餐就反胃的人。

三楼是一家欧式的自助简餐,十一点半,餐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一张靠窗的桌边坐了位青年,穿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质料看起来像棉花糖般的柔软熨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正执着一副刀叉,细细咀嚼时腮边跟着小幅度地蠕动,整个人显得斯文而优雅。而暴露在阳光的年轻脸庞,肤色格外白皙,透着淡淡的红润光泽,鼻梁挺翘,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

这样光鲜耀眼的人,不是王源还能是谁。

王俊凯放慢了脚步走近,脚步声倒是被他刻意放重了。王源听到声音,抬起头,舒展的眉宇略微一动,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能跟他起得一样晚。

王俊凯将王源那一瞬的窘迫看在眼里,嘴角控制不住地一弯。接着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落了座,明知故问道:“一个人吃午餐?”

酒店的自助餐厅一向只有早晨提供,王源从熏肉三明治上抬起了视线,无语地瞪他一眼:“是早午餐。”

“巧了,”王俊凯一边按响餐铃等着服务生点餐,一边微笑道,“我也是。”

因为餐厅已经暂停营业,只剩下一道预留给王俊凯的冷盘。王源看到那份冷的烟熏鸡肉和水果沙拉被端上来时,原本温煦的神色有短暂的凝固,继而微蹙着眉头,向服务生问道:“这是最后一份吗?”

服务生看着眼前明显不太满意的俊俏青年,抱歉地点了点头:“是的,主厨已经下班了。”

王源抿着唇犹豫了少许,也没有问王俊凯的意见,而是直接将餐盘推到桌边,对服务员礼貌地微笑道:“谢谢,这份我们不要了。餐费会照付的,请放心。”

王俊凯听罢,倒没有拦他,只是震惊地盯住王源还望着服务生的盛着笑意的眸子,用中文问他:“为什么不要了?我还没有吃。”

王源也不看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信用卡准备结账。王俊凯一看,抬起手挡在王源就要递出去的卡前:“还是我来。”

王源抬了抬眸,极轻地啧了一声,声音清冷地反问道:“你刚才不是还在抱怨自己没吃上,怎么又抢着付钱?”

王俊凯被王源一句话堵回来,没想到两年过去,这人竟又伶牙俐齿了几分。

结完账,两人一齐乘着电梯下楼。到楼底时,才刚刚一点钟,除了搬运拍摄设备的几个工作人员,其余的人都还没到。王源目光四下扫着,似乎在找着什么,倏忽间那双杏眼闪动一下,人已经迈开长腿朝教堂一侧的咖啡馆去了。

王俊凯不明所以地跟上去,只见王源走到店里,轻车熟路地点了些什么。很快,也就不到五分钟的样子,王源已经抱着一只外卖袋出来了。他看到了候在店门口的王俊凯,清润的眸子与对方的目光短暂触碰,嘴角略微一提,将外卖袋一把塞到王俊凯的怀里:“你的早午餐。”

被一团温热的冒着香气的食物塞了满怀,王俊凯觉得心口一阵暖意。他打开外卖袋的封装,看到里面躺着的现烤的法式吐司还有一杯热可可。他讷讷地动了动唇,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王源望着他的神色还是清清淡淡,语气也是十分冷漠地解释道:“忘了之前在哪儿看的报道,说你急性肠胃炎被送进了医院。为了你的胃好,空腹还是忌吃辛辣,刺激或者冷的食物。艺人虽然是消耗品,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王俊凯发怔地听着,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定定望着王源故作自若的神态。事实上,他得急性肠胃炎的新闻早就被官方刻意压了下来,没有特殊渠道根本打听不到。更何况,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如今胃病早已痊愈,连他本人都记不太清了,王源他又是怎么会将这件事时刻惦念着。

这么想着,他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干涩得更加说不出话来。王源却未发现王俊凯的不对,而是将目光下移到王俊凯的右手,微眯起眼睛望着他两根指缝间泛黄粗糙的皮肤,拧起清隽的眉宇,语气严肃地叮嘱道:“还有,少抽点烟。”

王俊凯捧着外卖袋的手指踟蹰着蜷缩起来,挡住了被熏黄的肌肤,难得地失了方寸,只尴尬地嗯了一声。

王源的目光越过王俊凯的肩膀,看到了聚集在宾馆门口的越来越多的同事,才弯起好看的薄唇,微微笑道:“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说完,他已经抬起腿,错身从王俊凯身边经过。

 

 

从1号公路拐进一条小径,没走多久就是停车场。在瓦特纳冰原的最南端,就是湛蓝,清澈的冰河湖。从巨大冰舌上坍塌下来的一块块浮冰徜徉于珍珠蓝的湖面,最终经入海口流向了大西洋。冰河湖是冰岛最大,也最著名的冰川湖,今日剧组就是要在这里取景,拍摄两位主人公经过瓦特纳冰原时,一边攀伏在漂浮的冰川上,一边躲避从冰川上掉落的碎冰,艰难求生的场景。

甫一下车,凛冽的湖风便将同行人吹得一个踉跄。王俊凯走在剧组的最后,一下车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觅着王源的身影。目光逡巡了一周,才看到了在不远处缩着肩膀,与周围被冻到大呼小叫的同事们格格不入的王源。

王源套着件防风衣,把领子立起来挡住了下半张脸。他正光着两只手,用手心的体温焐热被冻僵的鼻子和脸颊,手背却被猎风的风刃刮得通红,原本白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皲裂的纹路。

王俊凯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防风手套,不由得加快脚步,跻身越过挡在前面的工作人员,追上了正低着头冲手心呵气的王源。

他解下了手套,不由分说地给王源套上。王源的手腕被握着,因为几厘米的身高差而抬起头,在强风中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乌漆的眼眸望住了正为他低着脑袋,仔细戴好手套的王俊凯。手套里的薄绒潮湿又温暖,裹着王俊凯留下的汗水,紧紧贴上了他被冻到失去知觉的皮肤。

Judy原本跟在王俊凯身旁,眼见这人突然迈开了步子,莽莽撞撞地穿过人群,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如今看到停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两个人,她干咳着从他们身旁经过,吊着细长的丹凤眼揶揄道:“你们俩注意点儿,开机第一天呐。”

王源蓦然间回了神,从王俊凯的掌心中抽回了手,幸而路过的每个人的脸都被风吹得紫红,才没人发现他情不自禁赧了的颜。

王俊凯只给王源戴好了一只手套,另一只还留在他自己手上,抬起的手臂愣在了半空中,半晌才慢吞吞收了回来。他一边将那只光着的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一边用淡漠的目光默默扫过Judy的脸。那眼波里分明一丝情绪都没有,却害得穿着鸭绒服的Judy在原地打了个寒战。

“多管闲事。”她眼前似乎飘过了这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冰面上很滑,即使都穿了定制的靴子,还是有些人不小心滑倒了。

沿着1号路一路向前,走了一百米,已经能隐约望见冰川的影子,再前进了一二百米,雪白的浮冰,蓝色的湖水,便依次纳入了眼底。冰河湖上的冰川,晶莹剔透,白中泛蓝。水与天是一色的蓝,放眼望去,除了蓝色的天,就是蓝色的水,蓝色的冰,甚至蓝色的雪。

而每一处的冰块又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乳白色,水蓝色,还有从千年冰川上脱落下来的黑灰色的浮冰。

在由碎石铺就的灰色沙滩上,有许多被海浪推上岸的透明深邃的浮冰,就像在湖岸上洒满了一颗颗巨型冰糖。登上了沙滩,走在大块的晶莹剔透,白蓝相间的冰块之间,迎面而来的是造物主送来的纯天然的冷气。

王俊凯却根本无法专心欣赏眼前壮观的景象,他一半的注意力都被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的王源吸走了。

砂砾间时而看得到拇指大小的碎冰,应该是浮冰在上岸前被撞碎,被遗落在了空地。只见王源在一片碎冰集中的地方停顿了脚步,蹲下来,用手拾起一块菱形的冰晶,研究了这块白中透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碎冰好久,突然放到嘴边,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王源儿!”

王俊凯沉稳的男低音拔高几度,吃惊地喊了王源的名字。他站在王源的斜后方,中间隔了好几个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源吃下去。

周围的人都静下来,好奇地向王源的方向张望,而王源本人还懵懵地蹲在原地,仰脸向着气势汹汹夺步而来的王俊凯,有些不知所措。

王俊凯走到王源眼前,拎着他的手肘把人拽起来,接着用手指捏住他的腮边强迫他张嘴。

“唔......你干嘛——”王源两腮被捏着,嘴巴张不开地囫囵道。

“别咽下去,吐出来,赶紧。”王俊凯竖起英挺的眉,严厉道。

“......早化了。”

“你......”王俊凯漆黑的眼仁被气得一抖,眉峰高高地耸起来,“早上还教育我养生,注意身体,你自己呢?多大的人了还乱捡东西起,这冰块里都是黑黢黢的,不定是被什么污染了......”

王源用氤氲了水汽的眼睛望了他半晌,才眨了眨眼睛,道:“你先松开。”

王俊凯脸色阴沉沉的,嘴巴抿成一条线,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箍着王源脸颊的手。

王源抬起手,揉了揉被捏得酸痛的脸,轻声解释道:“那是火山灰。”

“火山灰?”王俊凯听罢,惊讶地挑起了眉。

“很久以前这里的火山爆发,熔岩流被凝固在冰川里,过了一千年才形成了白中泛黑的冰晶。所以这不是污染,而是一千年前的岩浆......我不过是想尝一尝远古时代的味道罢了。”

王源微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足边一块块透着灰黑色的浮冰上,声音清冷得没了情绪。王俊凯默默听完他的解释,手也攥成了拳。

王源也没有责备他什么,甚至连一句埋怨都没有。可他望着面前这颗失落着低垂的头顶,心里却一阵钝痛,像被一把生了锈的刀子辗转着插进了心脏。

“源儿,其实......”

“其实,”王源轻声地打断了,他的神色再清淡不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连弯嘴角都费力似的,苦涩道,“其实你根本就不了解这里。”

 

 

“俊凯,小源,别聊了,快来补妆,我们尽早拍完尽早回去。”

王源很快收敛起脸上的落寞晦涩,扬起嘴角朝那边挥了挥手:“导演,我们来了。”

言罢,他又回望住王俊凯僵滞的视线,颔首道:“走吧。”

摄像机,灯光,都已经在游船上备好,还有一架跟拍的飞行器。这第一场戏,是在湖中央进行。湖中有一块巨型的浮冰,两人要从冰冷的湖水中,攀爬上这块浮冰。

冬天的冰河湖,水下温度接近零下二十。两个人只能穿着贴身的保暖内衣,再套上一件单薄的衬衫,在湖中拍摄完这一部分。

船上的取暖设备不多,只有必备的军大衣和暖水袋,这两样东西都不能带下水。王源正蹲着在换保暖袜,王俊凯盯着他衣料下瘦得凸起的肩胛骨皱眉头,却见换完袜子的王源从包里拿出一沓暖宝宝,在肚子上,肩膀上,小腿上各贴了两张,旋即掉过身,目光在人群间飘着,最终落到王俊凯的身上,笑意从纤薄的唇际层层晕开,似乎上一刻还沮丧地垂着脑袋的人并不是他。

他拿着几片暖宝宝,走到王俊凯跟前,朝着对方的腹部努了努嘴:“衣服掀开。”

“......哦。”王俊凯脸红了一秒,很快恢复了淡定,掀开衬衣的衣摆,露出平坦结实的小腹。

王源垂着眼,目光在上面草草扫过,啪的一声贴了片暖宝宝在那腹肌上,迅速移开了眼睛,又将剩下的几片暖宝宝怼到了王俊凯怀里,道:“等会儿你脱了外衣自己贴吧,肩膀,大腿小腿,还有后背,都记得贴。”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俊凯看着王源凌乱发丝间露出的淡红色的耳廓,嘴角扬起了微妙的弧度。亏得他来之前健了整整一周的身,他摸了摸小腹,上面八块腹肌的纹路很明显。看王源刚才的反应,效果似乎还不赖。

换上保暖内衣,贴上暖宝宝,他们简单热身之后,便下了水。湖水有二十米深,幸而两个人的水性都不错,在湖中划着水坚持半个小时都没有问题。

李穗在船头,拿着扩音器对他们喊道:“第一场,我们争取两遍过,水里温度低,免得冻感冒了。”

两人对视一眼,对着岸上的工作人员比了OK的手势。浸没在湛蓝的湖水里,周围的浮冰洁白无瑕,虽然湖中的温度冰冷刺骨,但晚霞下闪着金光的蓝色湖面却让他们如临梦境,除了轻盈的波浪声,整个世界纯净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王俊凯在湖中踩着水,一只手搭住王源纤细的手腕,在水下两个人的皮肤都滑腻得不可思议,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王源紧张地瑟缩。

于是他舒展着清俊的眉宇,将手指滑进王源的指间,握紧了他的手,带着他向下沉,沉到只有鼻端还留在水面上,时而奋力地将嘴巴升到水上,一边竭力粗粝地呼吸,一边喊道:“肖冉,坚持住,马上到岸边了。”

王源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露在水上,只一双眼睛,却同时流露出了恐惧与渴望这两种复杂情绪。王俊凯睁大的眼被咸涩的湖水浸得生痛,却痛不过亲眼见到王源如此真实地表现出痛苦神色时的心悸。他几乎当真了,他和王源正被困在世界末日的冰岛,冰冷的湖水刺穿了他们的骨骼,灭顶的绝望罩在他们的头上,可他们都想活下去。

是啊,王源的眼睛会说话,他一个眼神,便让自己入了戏。

王俊凯忍住几乎要溢出嘴边的呜咽,双手死死扣紧了王源脆弱地发抖的手腕,牙齿被冻得打颤,拼了命地拽着他朝岸边游去。

就要够到岸边的时候,却听到李穗的一声“卡”。

两个人咬着没了血色的嘴唇,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头望去。只见李穗摇了摇头:“感觉还不够,还不够绝望。源儿,你不要那么顺着俊凯的力道,你想,游了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没有一丝力气了,你不想拖累俊凯,就得半路停下来,作出坚持不下去的样子,让俊凯放弃你。而俊凯,你得拼尽你的全部,带着他上岸。找到感觉了吗?”

王源泛了白的唇瓣有些抖,他一边忍着脸上颤栗的肌肉,一边点头。王俊凯心疼地盯住王源隐忍的样子,只想尽快拍完这一段。

摄像机的红灯再次亮起,两个人重新浸没在湖水中。王俊凯依然拽着王源拼命地向前游,王源一开始还跟着努力地蹬腿,到后来,却忽然颤抖着,从王俊凯的掌中挣开了自己的手。

王俊凯一脸煞白地回过身,踩水划到王源的身边,用困惑的眼神询问他。

王源也不作声,只是摇头,一边摇头,一滴滚烫的泪就从湿漉漉的眼睫间掉落,看得王俊凯心脏一下子被槌子狠狠击中一般,疼得混沌的脑内都清醒了。于是他咬着牙关,托住王源清瘦的腰身,让对方顺着自己手臂的力道,能轻盈地浮在水面上。因为湖水的浮力,他用不了太大的力气,也能把王源半带在胸前。王源却没料到王俊凯会临场发挥出这么一场戏,剧本里可没这么写过,这也......太“基”了。他肩背上的肌肉都维持着紧绷的状态,乌溜溜的眼珠只仓皇了一瞬,就顺着王俊凯的意思,搂住他宽厚的肩膀,一起朝岸边游去。

上一次他们在水中靠得这么近,还是在台湾的时候,七八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他们在台北拍节目,王源在水里闹得最欢,他的鬼点子多,害得王俊凯呛了一大口水。王俊凯摆出家长的气势要教训他,便拉着王源的上半身,将人仰面压进了水里。那时候,王源有一瞬间的恐惧,又咸又苦的海水就要侵入他的鼻腔,他出于求生本能,用两只小腿缠住了王俊凯的腰,因为穿着短裤,腿上的皮肤能感受到王俊凯软乎乎的肚皮。王俊凯只是为了开个玩笑,他怎么舍得让王源呛到水,可等他把湿淋淋的人从水里捞出来,那不怕死的小家伙却又凑上来,在他耳边悄咪咪道:“老王你不行啊,有小肚子啊。”

而此时此刻,王源正搂着王俊凯的脖子,黑眸微微闪烁,苍白的唇瓣间还有一丝笑意,他凑在王俊凯的耳廓旁,喃喃道:“王俊凯,你有腹肌了啊。”

王俊凯原本还沉浸在沉重的剧情中,听到这一声,嘴角便忍不住地上翘,垂着桃花眼,低声道:“早就有了。”

李穗没发现两人间的悄悄话,他似乎对他们俩这一回的发挥很满意,没有再喊停,任由两个人艰难地爬上了浮冰。

他们躺在冰上休息,等着游船靠近,接他们上船取暖。两人头挨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白云过滤,漏到他们身上,形成了淡淡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王俊凯在一片明晃的金光下,微眯起眼睛,嗓音温柔地喊身边的人:“王源儿。”

“怎么了?”那人嗓音懒洋洋地问道。

“冰河湖,又叫杰古沙龙冰川湖。湖底深达200米,是冰岛的第二大深湖。你看浮在水面上的冰山有这么多,其实这只是整片冰川的十分之一不到,剩下的都在水底。底层的冰块之所以是蓝色的,是因为受到极大的压力挤压,密度增大了。假如空气进入了冰块,冰的密度就会降低,呈现出乳白色。

“我唯一没弄清楚的,大概就是那个该死的火山灰了。”

“王源儿,我对冰岛的了解,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应该说,我从没有停止过了解这里。”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

王俊凯赧颜解释了一番,却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不禁偏眸朝王源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对方正佝偻着身子蜷作一团,一张脸因为不舒服而煞白着。他吓得一个激灵,从冰面上一跃而起,寻到对方冰凉的两只手,在自己的掌心里稳稳包住了。

“源儿,怎么了?刚才在水里冻坏了吗?”他朝正逼近的游船焦急地张望一眼,心疼地安慰道,“乖啊,没事儿,他们马上来了。船上有大衣,还有热水。”

“......王俊凯。”王源额头上沁出一排细细的汗珠,他把下唇咬出了一排紫红色的齿印,可怜兮兮道。

“嗯,我在。”

“......我肚子疼。”

“......”

王俊凯无言地张着嘴沉默许久,才伸出手,嫌弃地弹了下王源光溜溜的额头。他一边操心着对方正闹着的肚子,一边恶狠狠道:“我就说那些冰块不干净吧,还说什么尝尝远古时代的味道,活该你肚子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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